高卧北/著，庄子昂从小到大，都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，年年三好学生，考试第一，却因为父母离异，父亲重组家庭，变得爹不疼娘不爱。 年仅十八岁，庄子昂被检查出身患绝症，仅剩三个月寿命。
“大笨蛋，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。”苏雨蝶将脸颊贴在庄子昂的胸前，聆听着他的心跳。 庄子昂紧紧握着她的手，片刻不肯松开。 仿佛只要一松开手，她就会立马消失，永远不再出现。 苏雨蝶仰起头，泪眼盈盈道：“我们再去一次南华村好不好？” 庄子昂悲怆道：“我这个样子，爷爷奶奶见了，会伤心的。” “可是我想亲眼看一次，爷爷打铁花。”苏雨蝶说出最后的心愿。 “你不是天黑之前必须回去吗？”庄子昂心底升起恐慌。 “我今天不回去了，一直陪着你。”苏雨蝶坚定地说。 “不，你必须回去，六点十分我送你去坐公交车。”庄子昂眼泪奔涌而出。 他立即反应过来，小蝴蝶说不回去的意思。 《梦蝶》曲谱上的文言文记载，天黑之前不回到原来的世界，将付出生命的代价。 小蝴蝶愿意赴死，去陪他观看那刹那烟火。 “大笨蛋，我没有时间了，让我在最后一刻，记住这世界最美的样子，好不好？” 泪水滑过小蝴蝶苍白的脸颊，凄美动人。 庄子昂内心无比矛盾挣扎。 他如果点头，就等于亲手送小蝴蝶上路。 如果狠心拒绝，却又会让小蝴蝶带着遗憾离开。 “就算我在天黑之前回去，也没办法再来见你。” “大笨蛋，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 “在这个世界，我反正已经死了，你成全我吧！” 苏雨蝶苦苦哀求。 庄子昂咬着牙，哽咽着说不出话，只是不停摇头。 他的心，痛到犹如千刀万剐。 “好，我们马上出发！” 良久之后，庄子昂终于狠下心来，答应了小蝴蝶的请求。 他们相处的时间，仅剩最后三四个小时。 距离天黑已经不远，他们没时间去慢悠悠地坐公交车，便打了个出租车，直奔南华村。 庄子昂给庄建国打电话，让他提前准备一下。 庄建国接到电话，听说小蝴蝶要来村里，特别开心，满口应承。 却怎么也不会想到，巨大的悲痛正悄然临近。 抵达南华村时，已是日薄西山。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，照耀着满山盛开的杜鹃花。 残阳如血，花也如血。 千年之前，铁匠是和道士一起打铁花的，祈求国泰民安，五谷丰登。 南华村、逍遥宫、庄周梦蝶，这些无一不与道门有着深切的联系。 庄子昂想起张半仙，想起《梦蝶》，对宿命缘分深信不疑。 他与小蝴蝶的相遇，或许早就是命运的安排。 庄建国带着几个村民，在一片荒漠地上，用新鲜的柳枝，搭建了一个六米高的双层花棚，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。 这花棚非常讲究，起初是由道士设计，包含了一元、两仪、三才、四象、五行、八卦等传统元素，极具文化内涵。 后来由于天灾人祸，连年战乱，已近乎失传。 只有在南华村这种偏远的小村落，很多传统文化保留了下来，还能探寻到一点点千年前的痕迹。 庄建国一看到庄子昂和苏雨蝶，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。 “子昂，小蝴蝶，你们的脸色怎么都这么差？” 庄子昂不敢说出真相，只好敷衍道：“最近城里闹流感。” 庄建国担忧道：“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，不要让我担心。” 庄子昂强忍着泪水，别过头去，不让爷爷看到眼里闪烁的泪花。 夜幕渐渐降临，村里人听说庄建国要表演打铁花，都早早围过来观看。 庄子昂和苏雨蝶坐在柳枝上，相互依偎，十指紧扣。 相处的每一秒钟，都格外珍惜。 红色的炉火，将铁水加热至1600度的高温，坐在远处，都感觉热浪袭人。 正式开始之前，还有一套繁琐的祭祀仪式。 庄建国恭恭敬敬地焚香、奏乐，驱邪纳吉，乞求福泽。 愿神灵护佑，愿盛世如画。 仪式结束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集在庄建国身上，屏住呼吸，满怀期待。 庄建国用新鲜的柳木，盛着火红的铁水，奋力一击，将1600度高温的铁水，送上柳枝花棚。 刹那间，铁花四溅，十几米高的金色火花，在夜空中绽放，犹如一场流星雨漫天划过，顿时亮如白昼。 强大的视觉冲击力，震撼了每一个现场观看者。 这一刹那的美丽，映照在苏雨蝶的双眸。 她激动地抓紧庄子昂的手：“好美呀！” 庄子昂借着火光，看着她精致无暇的侧脸，泪水再度滑落。 她真的好美。 可惜也像这漫天华彩一样，稍纵即逝。 辛弃疾的《青玉案·元夕》开篇，描述的便极有可能是元宵节打铁花的盛况。 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，星如雨。 而千百年来，最打动人心的，还是最后一句。 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 庄建国再次盛上铁水，击向高空。 漫天的金雪，簌簌坠落，美得如同人间仙境。 而不属于人间的仙子，也终将归去。 “大笨蛋，谢谢你，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象，我就没有遗憾了。”苏雨蝶凑在庄子昂耳畔说。 “小蝴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，你是不是回不去了？”庄子昂悲痛欲绝。 “你的怀里好暖，让我躺一下。” 苏雨蝶倚在庄子昂怀里，继续欣赏着庄建国的表演。 那漫天的华彩，一次又一次在夜空中盛放。 也映在小蝴蝶清澈的眼眸中。 这世间，原来这么美。 铁水渐渐耗尽，表演临近尾声，所有观看的村民，都觉意犹未尽。 一片漆黑中，一只柔软的手，抚上了庄子昂的脸颊。 “大笨蛋，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，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你。” 庄子昂一把抓住小蝴蝶的手：“不要走，你不要走……” 苏雨蝶从他怀里起来，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。 “要记得我的味道，不要以后找不到我。” 庄子昂除了反复念叨“不要走”，已经说不出其他话来。 虽然他明明知道，小蝴蝶注定是留不住的。 表演彻底结束，庄建国命人打开几盏灯，却发现角落里只坐着庄子昂一个人。 另一个人，已无影无踪。 庄建国惊讶地问：“子昂，小蝴蝶呢？” “她走了！”庄子昂哭得声嘶力竭。 他知道，此时此刻，在一年前的那个世界，小蝴蝶已经倒在了古筝边。 永远不会再醒来。
庄子昂在南华村住了一晚，次日清晨，含泪辞别两位老人。 这一去，便是永别。 林素珍依旧絮絮叨叨，叮嘱着孙儿。 “要按时吃饭，注意营养。” “天气还有些凉，别穿那么单薄。” “记得放暑假的时候，再把小蝴蝶带回来。” …… 庄子昂只能默默点头，他无法开口说出真相，小蝴蝶永远不会再来了。 庄建国把庄子昂送到村口，陪他一起等公交车。 “爷爷，打铁花这项手艺，你一定得找人传承下去。” 庄建国摇头叹息：“现在的年轻人，只一门心思想着赚钱，没人学这东西，又危险又不挣钱。” 庄子昂眼神坚定地说：“一定有人愿意学的，这世上总会有人，愿意追寻美好的东西。” “那等你放暑假回来，我教你。”庄建国打趣道。 “好，爷爷，你一定保重身体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太伤心。”庄子昂叮嘱。 “不会，我老头子这把岁数，什么事都看开了，没什么能让我伤心。” 庄建国抚须而笑，完全不知道庄子昂话里的深意。 公交车缓缓驶来，最后的分别时刻到了。 庄子昂踏上车，不断向庄建国挥手。 庄建国也不停挥手，嘴里喃喃道：“子昂，早点回来。” 车辆驶动，老人的身影越来越远。 庄子昂的眼泪，如河水流淌。 整个身躯，被巨大的悲痛包裹。 人世间最大的悲痛，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 回到城里，庄子昂不再继续吃药，任凭病魔侵蚀身体。 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。 或者说，早点去另一个世界，见心爱的小蝴蝶。 几天过后，庄子昂已病入膏肓，药石无灵。 拖着残躯病体，他再一次踏入逍遥宫的山门，来到张半仙解签的偏殿。 张半仙为人放荡不羁，但见了庄子昂这副病容，依然心有怜惜。 “唉，你这病还真的跟她一样。” 庄子昂露出一丝笑容：“道长，她又来见了我一次，原来她并没有带着误会和遗憾离开，这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。” “那首曲子，你学会了吗？”张半仙问。 “学不会，我见不到她了。”庄子昂摇头。 “没事的，你要是真的回到过去，重新与她相识一场，依然是重蹈覆辙，难脱苦海。”张半仙劝慰道。 按照《梦蝶》古谱上的描述，即使庄子昂回到一年之前，小蝴蝶却也注定不会再认识他。 只要他们在一年前相见，一年后的事便不会再发生。 就算他们能重新相识，重新相爱，小蝴蝶的病情，也给不了他们太多相处的时间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蝴蝶赴死，然后在悲伤和思念中再过一年，也迎来自己人生的终点。 这一年，将是巨大的折磨和煎熬。 便是张半仙口中的苦海。 “道长，我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心愿，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她的墓地？”庄子昂提出最后的请求。 一个将死之人，这样平凡的请求，张半仙没有拒绝的道理。 他解签的活也不干了，带着庄子昂去了秋水镇。 苏雨蝶的墓，在镇子南面的山坡上。 沿着崎岖的小路上山，庄子昂惊讶地发现，这里竟然也开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。 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 火红的花朵，血染的一般。 丛林掩映间，一方墓地出现在眼前。 墓地有些荒凉，因为小蝴蝶没有多余的亲人，只有苏奶奶偶尔会来看一看她，挥泪一场。 看清墓碑上苏雨蝶三个字，和那张黑白照片，庄子昂的心如针扎一般疼。 明明前几天的夜里，才一起看了打铁花。 现实世界里，她却已离开了一年。 墓地周围，已经长满了杂草。 庄子昂伸出手，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，仿佛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。 张半仙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生死本有命，气形变化中，天地如巨室，歌哭作大通。” 庄子昂听出来，这是源于庄子的典故鼓盆而歌。 人的生死，如春夏秋冬四季运行，不可违背更改。 但他毕竟不是古圣先贤，没有那么豁达的生死观，依旧心痛如刀绞。 “道长，让我单独陪她说说话吧！” 张半仙默然点头，转身走远。 庄子昂反复抚摸着苏雨蝶三个字，将那一笔一划，全都刻在了心里。 良久之后，他拿出竹笛，开始吹奏《梦蝶》。 来唆唆西哆西拉，唆拉西西西西拉西拉唆…… 悠扬的笛声，漫过山野，回转在杜鹃花之间，激起阵阵蝶舞。 张半仙靠在远处的树下，听见笛声，也忍不住落泪。 不知过了多久，笛声停了，却不见庄子昂下山。 张半仙沿着山路，再次返回苏雨蝶的墓地，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 地上静静躺着一管竹笛，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。 张半仙大惊失色，放声呼喊，却已无人回应。 他不清楚，庄子昂到底是悄然寻了短见，还是成功穿越了回去。 两者无论是哪个，都让人悲痛万分。 …… 几天过后，邓海军带李黄轩和林慕诗，找到了张半仙，向他打听庄子昂的去向。 张半仙只能如实相告，并将他们带到了苏雨蝶的墓地。 望着花丛中追逐嬉戏的一对蝴蝶，林慕诗悲声道：“他们会不会像梁山伯和祝英台，化作了一对蝴蝶？” 李黄轩流着泪道：“我第一次见小蝴蝶，她就跟我说过庄周的台词，蝴蝶是我，我就是蝴蝶。” 邓海军刚刚在物理竞赛中拿了金奖，在此之前，他一直以为时间旅行是一种浪漫的假想。 如今得知庄子昂和小蝴蝶的故事，也是感慨万千。 “别太伤心了，等我以后实现了时间旅行，带你们再回去找庄子昂。” 三人在墓地哭泣一场，忽又觉得是一种解脱。 或许对他们来说，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 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，或许他们能相守一生。 庄子昂和小蝴蝶都已不在，故事便落下了帷幕。 一年前，小蝴蝶梦见了庄子昂。 一年后，庄子昂梦见了小蝴蝶。 到底是庄周梦蝶，还是蝶梦庄周？ 千年以来，依然无人知晓。
小蝴蝶的日记，活脱脱一部少女沦陷记。 她将与庄子昂相处的点点滴滴，事无巨细地写在了纸上，倾注了全部情感。 周末的时候，他们一起放风筝、吃烤肉、喝啤酒。 庄子昂惊讶地发现，原来喝醉后那个意外的吻，她竟然知道。 只是害怕尴尬，不好意思再提。 那也是她的初吻。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一句话，让庄子昂潸然泪下。 “原来男生的嘴巴，是啤酒味。” 过于频繁地利用《梦蝶》穿越，加速损耗了小蝴蝶的身体。 到了下一周，他们不得不迎来第一次分别。 3月21日，星期二，晴。 陈医生一再问我，有没有听从医嘱，按时吃药。 我不敢告诉他，我在做一件自寻死路的事。 从检查报告看，我的病情正迅速恶化，已经到了不得不手术的时候。 手术的成功率，只有百分之六十。 不过就算成功，也只是多拖一两个月罢了。 我快要见不到大笨蛋了。 今天是他月考的日子，前一天我问老骗子要了一根祈福的红绳，希望能带给他好运。 不得不吐槽一句，老骗子编绳的手法，还真是不怎么样。 大笨蛋，要是我回不来，这个就留给你做纪念了。 也许我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。 认识短短一周而已，他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想起我。 可是考完试以后，他说他喜欢我，我不敢正面回答。 因为我没有未来。 躺在他的床上，我告诉他会耽搁几天。 说话的时候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因为我怕看到失望的眼神。 更不敢告诉他，我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。 我贪婪地拉着他的手，生怕一松开，就会彻底失去。 在开满风信子的花坛边道别，我从后面抱住他。 他不知道的是，我悄悄亲了亲他的后背。 希望我有足够的勇气，从容走上手术台。 希望我还能回来见你！ …… 庄子昂记得，小蝴蝶消失了整整一周，直到下个星期三，才终于再度出现。 期间她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。 “我好想你！” 说明她来过未来一次，却因为病痛的折磨，不得不马上回去。 很难想象，她度过了何等黑暗和惶恐的一个星期。 她的大笨蛋，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动力。 那时候的庄子昂根本不会想到，他们差点经历生离死别。 从鬼门关闯过一遭，小蝴蝶明显憔悴了一些，不过她依然乐观。 努力用快乐的情绪，感染着身边的大笨蛋。 周末的时候，他们一起去了南华村，看了满山的杜鹃花。 我好想你，是对彼此最真诚的告白。 可是相逢却那样短暂。 从南华村回来，他们不得不面对又一次离别。 一切的起源，就是那碗豆腐脑。 4月2日，星期日，雨。 今天起了个大早，用昨晚泡好的黄豆，给大笨蛋做了豆腐脑。 想象着他吃东西的样子，我一路上都很开心，哪怕淋着雨。 我从大笨蛋的口中，得知了奶奶的消息。 穿越到未来以后，我见不到奶奶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 虽然我知道，等我不在了以后，奶奶一定会很伤心，但是我没有想到，她会过得那样凄凉。 冒着大雨，我在逍遥宫找了很久，却找不到奶奶的一点痕迹。 那个时候，我心痛得要死。 我不是个好孩子，一点也不孝顺。 明明时日无多，却只顾自己贪玩，忽略了陪伴奶奶。 为了来找我，大笨蛋淋雨以后发了烧，我好想留下来照顾他。 可是经历手术以后，身体已经无法支撑频繁的穿越。 为了奶奶，我也不能再经常过来。 剩下的日子里，我应该陪在奶奶身边，让她过得好一点。 所以我只能对不起大笨蛋了。 希望你不要怪我。 临走的时候，我亲了他一下，这一次不是啤酒味。 我希望他永远记得我的味道。 我让他等我，在我死之前，一定会再来见他一次。 就算我们没有未来，我也想亲口告诉他。 我爱你！ …… 除了最后一页那两行字，这便是小蝴蝶最后一篇日记。 读着这些文字，想象着小蝴蝶当时的心理状态，庄子昂心如刀割。 这一次，小蝴蝶消失了十二天。 她最后一次出现，原本一定对这次见面，充满期待吧！ 庄子昂想起自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，恨不得狠狠抽自己耳光。 “你既然喜欢玩失踪，那就玩彻底一点，我不想再见到你了。” “我已经看穿你这些伎俩，所以请你别来烦我了。” “你千万不要误会，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其他意思。” ……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，割在小蝴蝶心上。 庄子昂一心只想把她赶走，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方式。 如今得知真相，却已经晚了。 来不及了。 庄子昂在张半仙的帮助下，将《梦蝶》用五线谱的方式写下来。 不管怎么样，他都想试一试，能不能再见到小蝴蝶。 哪怕只能见一面，对她说一句话，让她明白自己的心。 张半仙想劝他什么，终究没说出口。 毕竟眼前的少年，也是将死之人。 他想做什么，就让他去做好了。 不要让他也留下遗憾。 庄子昂辞别张半仙，离开逍遥宫，乘坐19路车回学校。 在车上的时候，他将小蝴蝶的笔记，又反复看了几遍。 但那带着泪痕的最后一页，他真的没有勇气再看。 回到出租屋，庄子昂拿出竹笛，迫不及待地开始吹奏《梦蝶》。 一遍又一遍，一直吹到大脑缺氧，周围的景象，却没有丝毫变化。 或许只有小蝴蝶那样的音乐奇才，才能自由地穿越时间。 他绝望地趴在桌上，默默地流着泪。 一股剧烈的疼痛，从腹部升起，那是病魔侵蚀身体的信号。 他没有时间了。 人死以后，还会有灵魂吗？ 如果有，与小蝴蝶泉下相见，还能解释给她听。 如果没有，那就成为永远的遗憾了。 那些花丛中的蝴蝶，有一只是你变的吗？ 时光一天天流逝，逐渐抽走了庄子昂生命的力量。 他每天都在尝试吹奏《梦蝶》，吹到吐血，如同啼血的杜鹃，却依然是徒劳。 生命里的那道光，熄灭了！
“陈医生，以前送你桃花那个病人，叫什么名字？” 庄子昂来到陈德修的办公室，开门见山问出这句话。 陈德修扶了扶眼镜，有些伤感地回答：“苏雨蝶，她跟你的病一样。” 那是个很漂亮可爱的女孩，让他印象深刻。 可惜他穷尽一生所学，还是未能留住她。 从那以后，他也有了个习惯，经常在办公室摆一枝花。 希望能给每一个病人，带来愉快的心情。 看过小蝴蝶的笔记，庄子昂早已猜到，她就是陈德修口中的那个病人。 一定是宿命，让他们产生了联系。 “能给我讲讲她最后那段日子的事吗？”庄子昂悲伤地请求。 陈德修不知道，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另一个病人。 或许只是想通过别人的经历，给自己与病魔抗争的勇气。 所以他把小蝴蝶的故事，尽量美化了一点。 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话，就不要说了。 “其实她本来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病情恶化非常严重，我给她做了手术，明明很成功，但她的离开，依然比估计的早了两三个月。” 陈德修扼腕叹息。 正当妙龄的少女，如桃花一样凋零，真是世间最悲伤的事。 庄子昂知道，小蝴蝶病情恶化，正是因为频繁使用《梦蝶》来见他。 为了见一个人，可以奋不顾身。 “她最后是怎么走的？”庄子昂忍住不让泪水滑落。 “她倒在了家里的古筝边，被奶奶发现以后，送到医院，却已经来不及了。”陈德修据实相告。 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病人，很多人的印象，早已模糊。 但对苏雨蝶，却记忆无比深刻。 也许是这凉薄的世界，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女孩。 听到古筝，庄子昂的心又开始剧痛。 难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你还想来见我一次吗？ “小庄，如果你们可以认识，应该会成为朋友的。”陈德修有些惋惜地说。 同样是十八岁，如此美好的年纪，两个人却都身患绝症。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，再让他们做朋友吧！ 从医院回来，庄子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吹奏《梦蝶》。 甚至他后来还尝试过其他乐器，无一例外全都失败。 他既无法回到过去，也无法前往未来。 小蝴蝶，好像只是一场梦。 李黄轩和林慕诗很担心庄子昂，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。 他们想来看他，却被他拒绝了。 见了面又会掉眼泪，一点也不潇洒。 到了周末的时候，林慕诗实在忍不住，抱着那个鱼缸来到出租屋。 “庄子昂，你能不能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 几天不见，庄子昂变得格外憔悴，下巴上长着一圈发青的胡茬。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：“慕诗，陪我去河边坐一会吧！” 天气还算不错，阳光透过云层，照耀着草地。 空气中，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。 坐在河边，静听流水，心境却已不同从前。 那只断线的风筝，已不知飞向何方。 庄子昂带上了那本《梦蝶笔记》，递给林慕诗说：“看了这个，你就全都明白了。” 林慕诗接过来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 从起初的惊讶离奇，渐渐转化为悲痛伤情。 在医院的时候，她从庄子昂口中，听过他们相识相爱的经历。 如今又从小蝴蝶的角度，完整地拼凑出整个故事。 原来这是两个身患绝症的人，一场跨越时空的相互救赎。 再想起小蝴蝶最后一次离开，那绝望至极的眼神，她更是悔恨交加。 不知不觉间，她成了伤害小蝴蝶的“帮凶”。 “怎么会这样？庄子昂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林慕诗泪落如雨。 “不怪你，都是我的错，如果我仔细一些，应该早些发现的，就不会造成这样的结局。”庄子昂同样痛悔不已。 可事到如今，斯人已逝，又能挽回什么呢？ 庄子昂将两条金鱼，从鱼缸里捧出来，轻轻地放进了河水中。 离开这个狭小的鱼缸，来到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。 它们应该很快就会将彼此遗忘。 忘记那段朝夕相伴的日子，从此自由自在，无忧无虑。 原来遗忘，才是一种美好。 “慕诗，你回去吧，我再坐一会儿。” “庄子昂，答应我，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 林慕诗含着眼泪离开。 她猜庄子昂思念小蝴蝶的时候，不喜欢被打扰。 下一周，就是物理竞赛的日子。 邓海军给庄子昂打电话，约他在图书馆见面，再最后冲刺一下。 “海军，原来这世上真有时间旅行。”庄子昂一见面就说。 “科学依据呢？”邓海军保持着一贯的严谨。 “科学已知的事那么少，很多事解释不清的。”庄子昂感慨道。 放在以前，他肯定也不会相信。 但亲身经历过以后，才知道大千世界，无奇不有。 接着庄子昂把逍遥宫和张半仙的事，大致说给邓海军听。 邓海军犹如在听天方夜谭，只笑着应付了一下，并不当真。 在他看来，庄子昂一定是太久没去上课，满嘴说胡话。 霍金都没见过时间旅行，你见过？ 邓海军刷题的时候，庄子昂去拿了那本《难经》过来看。 他记得小蝴蝶曾看过这本书，现在才明白，她或许是想了解一下自己的病情。 可惜中医里并没有癌症的概念，书中没有答案。 到快要闭馆的时候，庄子昂才对邓海军说：“海军，我患了不太好的病，可能以后咱们见不到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？”邓海军手一抖。 就算他不通人情世故，但听到这种话，还是不由心惊。 他很努力想从庄子昂的表情，找到开玩笑的迹象。 庄子昂没让他失望，接着用玩笑的口吻说：“应该不到一个月，我就会去见牛顿，还有爱因斯坦，我去告诉他们，人可以穿越时间。” 邓海军的眼眶，瞬间红了起来。 “怎么会这样？你还这么年轻！” 庄子昂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你还记得在花坛边看到的那个女孩吗？其实我真正想见的人是她。” “如果你以后找到穿越时间的办法，咱们再见面吧！” “加油，别忘记自己的梦想，当一个科学家哦！” 邓海军闻言，眼泪一滚，便落了下来。 还以为这家伙没有感情，不会哭呢！
病魔一天天侵蚀着庄子昂的身体，他几乎不再上课。 绝大多数时间，都静静待在出租屋里，练习那首《梦蝶》。 偶尔会去学校里，坐在花坛边，或者银杏树下，思念着一个不在了的人。 死神的脚步，近了。 林慕诗和李黄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，再多的伤心哭泣，也于事无补。 又一个星期过去，这天是星期三，庄子昂没来学校。 林慕诗总是不自觉地回头，看见身后空荡荡的座位，心里也空荡荡。 她很害怕突然收到噩耗。 虽然明明知道，噩耗迟早会来。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，林慕诗从卫生间出来，站在二楼上，习惯性地往开满风信子的花坛望了一眼。 蓦然发现，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衬衫、蓝裙子的身影。 她微微一愣，反应过来以后，立即向楼下狂奔而去。 步子迈得太快，两次都险些摔倒。 当她来到花坛边，却已空无一人。 是自己的幻觉吗？ 林慕诗眼含热泪，放声大喊起来。 “小蝴蝶，是你吗？” “你快点出来，我们上次是骗你的。” “庄子昂喜欢的人，一直都是你呀！” “他没有时间了，求求你快点出来，见他最后一面吧！” …… 喊了半天，却无人回应。 林慕诗崩溃地大哭，蹲在花坛边，为庄子昂和小蝴蝶痛惜。 哭着哭着，她模糊的眼帘前，出现了一双雪白的帆布鞋。 视线上移，是雪藕般的小腿，海水般的裙裾。 苏雨蝶站在了林慕诗面前。 她的脸颊，苍白如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 漂亮的杏仁眼，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 病魔，也在蚕食着她的身体。 “小蝴蝶，真的是你，你终于还是来了，原来上次不是最后一次。”林慕诗悲喜交加。 眼前的女孩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，但她一点也不会感到恐惧。 苏雨蝶的眼中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 一开口，便是让人心疼的哭腔。 “我只想再看他一眼，最后一眼就好。” “从此以后，我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他。” “请你好好照顾他，要让他天天开心。” 就算上一次，苏雨蝶被庄子昂伤了心，却依然爱着那个大笨蛋。 他说了那么无情的话，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。 临终之前，忍不住想要看他最后一眼。 哪怕不说话，只偷偷看一眼。 林慕诗拉着苏雨蝶的手，泣不成声道：“他上次跟你说那些话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，他心里最爱的人，一直都是你。” “什么？”苏雨蝶露出迷惘的表情。 “他没有时间了，只希望你忘记她，过好余生，但那时候她不知道，原来你是……”林慕诗哽咽住，无法言语。 这两人的命运，竟如此悲惨。 林慕诗回到教室，找出庄子昂的检查报告。 这是她上次在庄子昂的衣柜发现的，便一直放在书包里。 当苏雨蝶看到这份报告，心中的震撼，无以复加。 “怎么会这样？怎么会这样？” “原来他跟我一样，没有时间了。” “大笨蛋，你真的是大笨蛋。” …… 虚弱的身体，几乎无法支撑她站立。 林慕诗只好将她扶到花坛边坐下。 两个人同时以泪洗面。 “他在哪里？”小蝴蝶嗓音颤抖。 “在出租屋里，费尽一切心思，想找到去见你的办法。”林慕诗回答说。 “你们知道了？” “嗯，他去见了你奶奶，看过你的日记。” 苏雨蝶立即挣扎起身，要去见庄子昂。 林慕诗担心她的身体，提出送她过去，被她拒绝了。 小蝴蝶摇摇晃晃的身影，如同风中的烛火，随时可能熄灭。 林慕诗猜想，两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，自己去了会不方便，也只好由小蝴蝶去了。 直到小蝴蝶的背影，消失在学校门口，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 小蝴蝶的日记，是在上一次与庄子昂见面后，便停止的。 最后一页，还写着“我恨你一辈子”的话。 所以当时他们都以为，上次就是小蝴蝶最后一次穿越。 现在她又出现了，却没有记录在笔记本上。 唯一的解释就是，她没有时间再写日记。 这一次穿越，距离她生命的终结，已经无限接近。 也就是说，当她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，就会倒在古筝边，永远不会醒来。 留给庄子昂和小蝴蝶的时间，只剩几个小时了。 想通这一点，林慕诗哭得肝肠寸断。 命运为何要如此残忍？ 庄子昂将自己关在房间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他不想知道，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。 也不想去计算，自己还剩几天。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，响了起来。 “谁呀？”庄子昂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。 他猜多半是林慕诗和李黄轩，或者房东刘奶奶。 “是我，大笨蛋。” 听到门外的回应，庄子昂一下从床上坐起来，瞪大双眼盯着那扇门。 这是幻觉吗？还是在梦里？ 庄子昂不敢相信，小蝴蝶还会再出现。 他用颤抖的手摸上门把手，定了定心神，才一把用力拧开。 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孩，出现在了门口。 四目相对，无语凝噎。 “小蝴蝶！” “大笨蛋！” 苏雨蝶扑进庄子昂怀里，二人紧紧相拥。 大滴大滴的眼泪，坠落在彼此的肩上。 怀中温热的身躯，是那样的真实。 庄子昂痛哭着解释：“小蝴蝶，对不起，我上次跟你说那些话……” 苏雨蝶打断他：“别说了，我知道，我都知道了。” 拥抱了许久，两人才分开，深情凝望着对方的眼睛。 庄子昂伸出手，抚上小蝴蝶的脸颊：“你怎么瘦成这样了？” 小蝴蝶啜泣道：“大笨蛋，你也是，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 “因为我爱你。”庄子昂终于有机会，当面向她说出这句话。 “我也爱你。”小蝴蝶毫不犹豫地回答。 庄子昂很感激上天，总算给了他这个机会，可以向小蝴蝶解释清楚误会。 哪怕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。 哪怕他们这一次的相遇，注定会非常短暂，就像天空瞬间绽放的烟火。 但那一刹那的美丽，足以铭记一生。
12月17日，星期六，晴。 今天是周末，按照陈医生的嘱咐，去医院做了复查。 他告诉我，我的病情正在继续恶化。 除了大把大把的药，和几句安慰的话，他什么也给不了我。 回到家以后，我还是忍不住，第二次弹起了那首《梦蝶》，去到未来的冬天。 虽然这个世界里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，但我很喜欢这里。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病，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正常人看待。 不像李老师，总是对我格外迁就，连冒充他签名也不生气。 我买了很多好吃的，可是却没有朋友分享，只好去了西山公园喂流浪猫。 这里的小猫浑身脏兮兮的，却各有各的可爱。 那只个头最大的黄猫，我给它取名叫虎子，虎头虎脑的，像个饭桶一样。 有两只奶黄色的小猫，长得有些相似，或许是兄弟俩。 我把它们一个叫布丁，一个叫奶酪。 不过我最喜欢的，还是一只灰色的小猫，它总是傻乎乎的，走路慢悠悠，吃东西也抢不过别的猫。 它很像动画片里的那只傻猫，所以我叫它汤姆。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。 我又玩了整整一天，到了傍晚再回来。 未来世界真有趣，不过有一丢丢孤单，要是能找个朋友，陪我一起玩就好了。 贪玩是要付出代价的，到了晚上的时候，又痛得死去活来。 我想好了，每周末去一次，喂了小猫就回来。 我们这是暮春，桃花已经谢了，再等一段时间，还可以去未来看桃花。 …… 这是小蝴蝶的第二篇日记，便是她第二次从过去来到现在。 庄子昂记得，卖炸土豆的阿姨和公园的环卫阿姨，都说过第一次见她，是三个月以前，那个时候正是冬天。 难怪小蝴蝶一到六点十分，必须要坐车回家。 难怪她总是无缘无故，要消失几天。 难怪她从庄子昂口中，得知苏奶奶的消息，会哭得那样声嘶力竭。 一切的一切，全都对上了。 公交车上，庄子昂读着这些俏皮中略带温情的文字，也哭得声嘶力竭。 这是一个身患绝症，时日无多的女孩，做的一个最浪漫的美梦。 小蝴蝶，到底是我梦见了你，还是你梦见了我？ 从公交车下来，庄子昂再次来到逍遥宫，找到张半仙。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：“道长，我找到答案了。” 张半仙看完小蝴蝶的第一篇日记，也惊讶得目瞪口呆。 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……” 他拿出《梦蝶》的曲谱，指着上面的文言文，告诉庄子昂，这上面的意思，与小蝴蝶的记录相差无几。 大意就是，曲子可以让人穿梭时空，但对身体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。 去到未来世界，见不到原本认识的人，只能重新结交陌生人。 天黑之前，必须要回到原来的世界，否则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。 “是我害了那孩子，如果不教她这曲子，她说不定能多活一些日子。”张半仙喟叹。 “不，她很感谢你，让她有机会见识一个新的世界。”庄子昂悲戚地说。 小蝴蝶的字里行间，透着温暖。 即使忍受身体的折磨，也坚持每周去一次。 后面的十几篇日记，便是她每到周末，穿越到未来的所见所闻。 她用深情的笔触，书写着所剩无几的人生，对世界的热爱。 三个月以后，迎来了转折点。 这一篇日记，比前面的都要长得多。 3月15日，星期三，晴。 最近我的病情越来越糟糕，陈医生忧心忡忡地问我，有没有按时吃药。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，我做了时间旅行者，自然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。 上次带回来的桃花，我送了他一束，祝他有个好心情。 他还在嘀咕，说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。 这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，还挺有趣的。 今天不是周末，按道理我不该去那边的，但学校有文艺表演，我把古筝背到了学校。 表演结束以后，我还是没有忍住，弹响了那独特的曲调。 那股神奇的力量，把我送到了未来。 这一次的经历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趣。 我出现在学校篮球场西北角的银杏树下，眼前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孩子，正望着高高的围墙，好像打算逃出去。 一个学生穿得这么花哨，还真是不多见。 他说他叫庄子昂，来自9班，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。 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很想帮他一把，于是我们一起翻了围墙。 这不是好学生应该干的事，却有种莫名的快乐。 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，他把我抱在怀里。 那一瞬间，我心跳得特别快。 我们刚刚落地，就被一个中年男人叫住，他拉着我的手，在大街上一路狂奔。 他的手很温暖，我喜欢被他拉着手的感觉。 我带他去吃了炸土豆，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，弄得我心里怪难受的。 好可怜的孩子！ 吃着土豆的时候，他开始流鼻血。 我偶尔也会流鼻血，所以止血很有经验，托着他的后脑勺，近距离看他的五官，还挺俊朗的。 他是我的学弟，应该比我小一岁。 但在这个奇妙的时空，我们应该一样大才对，所以不算姐弟吧？ 接着我们去吃了很多好吃的，又一起去图书馆看书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。 跟他待在一起，还挺有趣的，我想让他开心起来。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，就像弹指一挥间。 到了落日时分，我必须要回去了。 如果可以的话，真想陪他一整晚。 到逍遥宫的时候，我去药店买了一管止血药，听大夫说这个治疗流鼻血很管用。 在公交车上我就已经想好，明天还要去找他。 明天去了，周末就不去了。 就让我小小任性一下吧！ 果然，到了晚上的时候，全身都开始疼，陈医生给的止疼药，一点效果都没有。 那首曲子，可能弹不了几次了。 我再去见庄子昂两三次，让他开心乐观起来，就不去那边了。 我一开始只想看下雪的，做人不能太贪心。 不知道以后不能见面了，他会不会想我？
庄子昂的名字，第一次出现在了小蝴蝶的日记中。 永远难以忘怀，那初次相遇的美好。 那一天，庄子昂刚刚被诊断出癌症。 命运让两个身患不治之症的少男少女，跨越时空相遇。 小蝴蝶想要让庄子昂开心起来，违背了自己定下的规矩，频繁利用《梦蝶》穿越。 一开始，她只是把这个不快乐的男孩当朋友。 从当天的文字来看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，自己会越陷越深。 3月16日，星期四，阴。 我从来没试过连续两天穿越，因为我的身体明显能感觉到，太大的负荷难以承受。 但我给庄子昂买了止血药，必须送给他才行。 这个理由应该很充分。 来到9班的教室外面，我很轻松找到了他，然后一起去花坛边聊天。 那个花坛真漂亮，里面开满了风信子、紫藤花和马蹄莲，五颜六色，争奇斗艳。 昨天分别的时候，我让他买个草莓蛋糕回去，跟家人改善一下关系。 他告诉我，那个蛋糕效果很好，他们一家人特别开心。 唉，他说谎的样子，漏洞百出，真的好像个大笨蛋。 对，就是大笨蛋！ 为了安慰他，我们中午一起出去吃了小火锅，真是太美味了。 和他一起吃东西特别开心，我的饭量都变大了。 他告诉我，他要从家里搬出来，然后我们一起去租房子。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，她以为我们在谈恋爱，说了些玩笑话。 我当时感觉脸颊有些发烫，心里却有点开心。 甚至在偷瞄那个大笨蛋，考虑他会不会是个优秀的男朋友。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。 我不属于这里，也没有太多时间，我们之间不会有爱情的。 或者说，我已经没有资格拥有爱情了。 趁大笨蛋逛超市的时候，我去旁边的花鸟市场，买了一对红色的金鱼，希望能给他带来好运。 在我不能来的日子里，有这两条鱼陪着他，他应该不会那么寂寞。 这个大笨蛋，问我要电话号码的样子，脸颊红彤彤的。 他是不是之前从来没问女生要过联系方式？ 他不知道的是，我的手机一般是打不通的，除非我过来这边。 今天我没有玩太晚，等他上课以后，就提前回来了，顺便带了些青艾草回来，明天做青团给奶奶吃。 她一定想不到，我从哪弄来这么新鲜的艾草。 明天不去那边了。 我发誓，明天真的不去了！ …… 3月17日，星期五，晴。 昨天夜里，我就提前准备好了糯米和青艾汁，一大早起来蒸青团。 看着一个个可爱的小团子，就好想给那个大笨蛋尝尝。 一个罪恶的想法升起。 昨天发的誓，可不可以不算数？ 他昨天要了我的电话，会不会给我打电话或是发信息？ 我要是不回复，他会着急的。 摸着古筝弦，我想好了，就过去看一眼，要是他没有发信息，我就马上回来，一点点都不留恋。 结果我看到了新信息。 “你明早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带。”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给他回了信息：“我做了青团，你要不要吃？” 我想我一定是中毒了，才会不管不顾，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19路车，去见那个大笨蛋。 我们坐在五彩缤纷的花坛边，一起分享早餐。 他夸我做的青团好吃，我好开心呀！ 中午的时候，我去食堂找大笨蛋，认识了他的朋友，名字叫李黄轩。 有点呆呆的男孩子，不过也是很好的人啦！ 下午的时候，我本来想早点回家，却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，觉得大笨蛋会不开心。 于是我给他发了个信息，又一起逃了课。 我们去学校下面的河边，对着河水大声喊，希望流水带走所有的悲伤。 我叫他大笨蛋，他叫我小傻瓜。 我明明不傻的。 他因为家里的事，哭得好伤心，大滴大滴的眼泪，落进了河水里。 看到他难过，我也变得特别难过，掉了眼泪。 发病的时候，明明那么痛，我都能忍住不哭，却见不得他伤心。 我当时想到，大概只能再见他两三次了，就更加伤心。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，越来越害怕别离。 到了落日时分，必须要回家了。 我一再告诫自己，不能再来这边，已经连续三天了，不该这么任性。 可是他约我明天一起放风筝，好难拒绝呀！ 公交车来的时候，我和他拉了钩。 拉过钩是不许反悔的，所以我明天一定要来。 我幼稚得像个小孩子，总是强行给自己找理由。 找一个来见他的理由。 晚上回到家，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吃药，那些药真的好苦，好难下咽。 可是想到能去见他，就不那么苦了。 我明明知道，这么任性下去，我会死得很快。 可是飞蛾就是要义无反顾地扑向火。 要是真有一天，我能死在他的怀里，也心甘情愿。 …… 连续看了小蝴蝶三天的日记，庄子昂心如刀绞。 原来小蝴蝶为了他，付出了这么多。 甚至以牺牲身体健康为代价，只为哄他开心，陪他玩耍。 原来他们两个人心中，都藏着巨大的秘密，不敢告诉对方。 原来他们这段奇妙的缘分，注定短暂而悲情。 “道长，她那一次真的跟你说，再也不弹《梦蝶》了吗？” 庄子昂看了小蝴蝶的日记，发现她说话不怎么算数，昨天才发过的誓，今天就能作废。 所以他又重新抱有一丝丝幻想。 她会不会再来一次？ 张半仙将笔记本翻到最后那一页，指着上面的两行字说：“这里就是终点，你认为她还会来吗？” 庄子昂眼中的光芒，瞬间黯淡下来。 对呀，如果小蝴蝶还会出现，自己一定会向她解释清楚。 那么她的日记，就不该在这一天中断。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。 “反正她已经不在了，她是爱着你走的，还是恨着你走的，有什么分别吗？”张半仙一副冷漠的表情。 实际上，他的内心也无比复杂纠结。 把《梦蝶》教给小蝴蝶，让她在生命的尽头，拥有一段凄美的爱情。 到底做对了，还是做错了？
“从你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，便已入了梦中。” “等你知道真相以后，我怕你承受不住。” “蝉蜕尘埃外，蝶梦水云乡。” …… 张半仙那个老骗子的声音，不断在庄子昂耳畔响起。 原来这些疯疯癫癫、不着边际的话，并非胡言乱语。 来到学校门口的公交站，等到19路公交车，庄子昂走了上去。 这个时间段，车上没什么乘客，有大把的空位。 他随便选了个靠窗的座，距离司机不远。 司机忽然道：“小伙子，我记得你，向我打听过一个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女孩。” 庄子昂惊讶地问：“你见过她吗？” “有好几天了，应该是上周星期五。” “她来坐公交车的时候，哭得特别伤心，满车的人都劝不住。” “那么漂亮的女孩，谁会忍心伤她那么深？” “对了，她当时就坐在你那个座位上。” …… 听着司机的话，庄子昂泪落如雨，肝肠寸断。 他不敢去想，小蝴蝶那天是怎样度过的。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！ 司机趁着靠站上下乘客的时候，偷瞄了庄子昂一眼，心里直犯嘀咕。 怎么一个男孩子，比那个女孩子哭得还惨？ 抵达终点站逍遥宫，庄子昂神情恍惚地走下车，步伐有些凌乱。 道观外的菩提树，依旧郁郁葱葱。 迈进山门，他径直走向初遇张半仙的那间偏殿。 这老骗子正在给一位妙龄少女看手相，抚摸着人家白皙娇嫩的小手，小眼泛光，一脸猥琐。 张半仙乜了一眼庄子昂：“我以为你病发身亡，不会来了。” 庄子昂激动地大喊：“告诉我，小蝴蝶在哪里？” “嘘，道观内禁止大声喧哗，你等我把生意做完。” 张半仙将庄子昂晾在一旁，继续抚摸着那滑嫩的小手。 满口套话，半真半假。 过了许久，那少女才付了钱，欢喜地去了。 张半仙将钞票贴身收好，伸了个懒腰，才将目光转向庄子昂。 “你发现了？” 庄子昂早已等得不耐烦，连忙问道：“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 “你第一次来道观，手上系着那根红绳，我就认了出来，你就是去年小蝴蝶口中的那个人。”张半仙发出一声叹息。 “去年？”庄子昂震撼莫名。 第一次是李俊楠，第二次是张半仙，他们都提到这个时间。 一种大胆的假设，越来越清晰。 张半仙一指面前的竹椅：“小伙子，这故事有点长，你还是坐着听吧！” 庄子昂坐得笔直，双眼紧紧盯着张半仙。 呼吸急促，心跳猛烈。 张半仙缓缓开口，将他所知道的真相，娓娓道来。 小蝴蝶出生的地方，叫做秋水镇，距离逍遥宫大约五公里。 自幼父母双亡，与奶奶相依为命，艰难度日。 十五岁那年，她的身体里被检查出了癌细胞。 此后的三年，一直与药物相伴，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。 到了十八岁，病情彻底恶化，药石无灵。 主治医生断言，她最多还能撑半年。 …… 类似的话，上次在天台上，李俊楠老师也向庄子昂说过。 但他当时没说，小蝴蝶的病已经这么严重。 原来，她也是濒死之人。 “去年春天，她来逍遥宫上香，向神明许下最后的愿望，就是再看一次下雪，可她已经等不到冬天。” “为了哄她开心，我告诉她道门中有首祭祀曲叫《梦蝶》，学会了就可以去梦境中看雪。” “那只是个传说，从来没人实现，我用陶笛给她吹了一次，就当给她一点念想。” 张半仙虽然平常看着不太正经，但此刻讲话，却格外严肃。 布满鱼尾纹的双眼，微微有些泛红。 庄子昂已经隐隐约约能猜到后面的事。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 “我只想给那孩子一点希望，故意骗她说只能听一次，如果听一次就能学会，说明她就是有缘人。”张半仙有些哀伤。 “你没想到，她是个音乐天才，过耳不忘对吗？”庄子昂嗓音沙哑。 上次在南华村，他已经见识过小蝴蝶的独特能力。 仅仅听过一遍《梁祝》，就能将曲调和歌词完整地唱出来。 张半仙点头说：“后来她就走了，好久没有再来，我以为她不会把这个玩笑当真。” 庄子昂落下泪来：“结果她真的学会了那首《梦蝶》，去了冬天看雪……” 记得卖土豆的阿姨说过，她第一次见到小蝴蝶，是三个月前。 那个时候，正好是冬天。 原来，时间旅行真的存在。 小蝴蝶从去年，来到了现在。 “当她再次来逍遥宫，告诉我她去了一年后，我只当她在说玩笑话。” “她向我求了一根祈福的红绳，要送给心爱之人。” “这一年来，我其实一直不敢相信，以为她病重后产生了幻觉。” “直到前些日子，从你手上看到了那根我亲手编织的红绳。” 张半仙并不是正经道士，只编了那唯一一根红绳，手法有些拙劣。 当他看到庄子昂手腕上，带着他去年送给小蝴蝶的红绳，一下子就猜中了答案。 眼前的男孩，就是小蝴蝶口中的心爱之人。 庄子昂望着空荡荡的手腕，泪如泉涌。 “我不知道她去见过你几次，但毋庸置疑的是，过度使用那首曲子，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。” “我最后一次见她，她哭得死去活来，我从没见一个女孩会那么伤心。” “她告诉我，再也不会弹那首曲子。” 讲到这里，张半仙基本把自己知道的事，全部告诉了庄子昂。 他的初衷，是给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女，一份美好的愿景。 不料阴差阳错，造就了一段奇缘。 庄子昂不敢相信，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。 小蝴蝶是那么真实，却又那么虚幻。 “道观外卖小吃的老奶奶，真的是小蝴蝶的奶奶吗？”庄子昂嗓音颤抖。 张半仙微微颔首，目光中透着怜悯。 “道长，那小蝴蝶后来怎么样了？” “真的要我说那么明白吗？” 张半仙的回答，破灭了庄子昂最后一丝幻想。 他心痛得想要大喊，却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眼中的泪水，早已干涸。
庄子昂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晚上的时候，给小蝴蝶打电话，她总是不在服务区。 因为当下的通讯技术有限，无法跨越不同的时空。 她总是穿着同一套衣服，鬓边的桃花好像不会凋零，无缘无故会消失一阵子。 一切的一切，都有了答案。 他们两人之间，隔着整整一年的时光。 也隔着阴阳两界。 上周星期五，小蝴蝶被彻底伤了心，回到自己的世界，向张半仙哭诉，再也不会弹那首《梦蝶》。 这就意味着，她再也不会出现。 她已经在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中，走过了生命的终点。 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吗？ 庄子昂悔恨交加，悲痛欲绝，站起身来原地转圈，像个疯子一样。 张半仙劝道：“你冷静一点，现在无论你做什么，都于事无补了。” 庄子昂扑到他面前：“道长，你教我那首《梦蝶》，我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？你快点教我，快点教我！” 张半仙摇头：“不可以的，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，反正我一次也没成功过，而且回到过去和穿越未来，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。” “我不管，你让我试一试好不好？” “没有意义的，你就算回到一年前，她也不认识你，你除了眼睁睁看着她去死，什么也做不了。” 张半仙深深叹息。 他当初就告诉过庄子昂，第一次听见曲子，就入了梦中，现在却不愿醒来。 问世间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。 庄子昂苦苦哀求：“你教我好不好？我没有时间了，只想再见她一面。” 张半仙只好去殿里，找来一本泛黄的古籍。 那便是《梦蝶》的曲谱，上面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符号，还有许多晦涩难懂的文言文。 张半仙告诉庄子昂，这本书是他在三清殿捡到的。 上面那些符号，就是古代的记谱方式。 至于文言文，则是对曲谱的描述。 庄周梦蝶，蝶梦庄周。 他也只能看个一知半解，所以才跟小蝴蝶开玩笑，说学会这支曲子，就能去未来看雪。 没有想到，世间真有这么神奇的力量。 张半仙拿出陶笛，对着谱子开始吹奏。 来唆唆西哆西拉，唆拉西西西西拉西拉唆…… 两分钟后，他放下陶笛：“你看我穿越了吗？” 庄子昂用力掐着大腿，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。 醒来以后，小蝴蝶就在眼前。 可惜清晰的疼痛感却告诉他，这一切都是现实。 这时候，又有两个中年女人结伴而来，找张半仙解签。 其中一人手上，拿着两枚青团。 那碧绿的颜色，非常熟悉。 “请问你们这青团是哪买的？”庄子昂忍不住问。 “就外面苏奶奶那，她做的小吃都特别好吃。”中年女人笑着回答。 庄子昂悲切地问：“你认识那位奶奶？” “她在我们秋水镇上很有名，年轻时是个大美人，手很巧的。” “不过她实在可怜，早早没了儿子儿媳，到老了连唯一的孙女也没了。” “这才不到一年，就苍老憔悴成了这样。” …… 庄子昂没等对方说完话，便冲了出去。 小蝴蝶说过，她的奶奶几乎没有白头发，也没有皱纹，双眼炯炯有神。 现在变成这样，原来正是因为失去了孙女的巨大悲痛。 摆摊卖小吃，也是因为给小蝴蝶治病，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，被迫艰难维持生计。 庄子昂跑出山门，在马路边发现了那个佝偻着的背影。 白发苍苍，骨瘦如柴，如同风中飘摇的烛火。 “奶奶，还有青团吗？”庄子昂强忍悲痛。 “还剩最后一个，小伙子你运气真好。”苏奶奶露出一丝笑容。 她目光浑浊，已记不得眼前的年轻人。 庄子昂递过钱，接过苏奶奶递来的青团。 他注视了许久，才放进嘴里，轻轻咬了一口。 一股艾草的清香，慢慢在舌尖绽开，内馅是豆沙，甜而不腻。 味道果然一模一样。 庄子昂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，弯下腰来，哭得声嘶力竭，全身止不住地颤抖。 苏奶奶吓了一跳，连忙来扶他：“小伙子，你怎么了？” 庄子昂泣不成声：“奶奶，我上一次吃的青团，是小蝴蝶做的，就是这个味道。” “小蝴蝶……” 苏奶奶一下子僵住了，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 怕她伤心，没有人敢再提起。 “小伙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 “我叫庄子昂。” 刹那间，苏奶奶的眼泪涌了出来，沿着脸上的皱纹横流。 她抬起头，仔细端详着庄子昂的脸。 “你就是她梦里都在叫的那个人？” 庄子昂用力点头，哽咽到无法言语。 苏奶奶带着庄子昂，去了秋水镇。 五公里的路，说远不远，说近不近。 难怪小蝴蝶坐公交要四块钱，她回家需要在逍遥宫转一次车。 苏奶奶的家，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。 十多年来，她与小蝴蝶相依为命，一直住在这里。 直到去年，变成她一个人。 庄子昂一进门，就发现门口的橱柜上，放着一个相框。 照片上是个正值妙龄的女孩。 白衬衫，蓝裙子，鬓边戴着一枝盛放的桃花。 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。 客厅窗前，摆放着一架古筝。 一般认为，筝是由瑟发展演变而来，弦的数目有所不同。 真正的瑟，早在千年前就已失传。 原来去年的小蝴蝶，就是在这里，弹奏的《梦蝶》。 庄子昂的眼前，仿佛看到一个拨动筝弦的少女，耳畔听到悠扬的旋律。 自然而然，也会想起那首最美的七言律诗。 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 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 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 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 这首诗具体要表达什么意思，除了诗人本人以外，估计没人知道。 但并不影响读诗的人，借古人的华美辞藻，抒发自己的伤悲。 庄子昂的心中，正是一片惘然。 “她离开以后，我就再没有动过，隔几天打扫一下灰尘，就当她还在。” 苏奶奶抚摸着古筝弦，泪落如雨。 庄子昂的心，早已碎了。
打开西边的卧室门，苏奶奶说：“这是她的房间。” 房间不大，只有十平米左右，放着床、衣柜、书桌几样简单的家具。 床上的被褥整洁如新，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。 庄子昂一进门，便看见一旁的鞋柜上，放着一双无比熟悉的白色帆布鞋。 依然是一尘不染。 “我可以看一下衣柜里面吗？”庄子昂小心翼翼地请求。 苏奶奶点了点头，伸手打开了衣柜门。 一件白色的衬衫，和一条湛蓝色的百褶裙，刹那间闯入眼帘。 白得像云朵，蓝得像海水。 明明几天前，这些衣服还穿在小蝴蝶身上。 现在你们却说，她已经不在了。 “奶奶，她是什么时候走的？”庄子昂忍痛询问。 “去年夏天，快到一年了吧！”苏奶奶哽咽着回答。 接着她拉开书桌的抽屉，拿出来一个笔记本，递到庄子昂手里。 “我一开始不知道你的名字，因为她总是叫你大笨蛋。” “后来她走了以后，我才让隔壁的小姑娘念给我听。” “这里面，写着她跟你的故事。” 庄子昂翻开扉页，看见一片黄色的银杏叶，被做成了标本，当作书签使用。 他们的故事，也是以银杏开端。 扉页上写着四个娟秀的字：梦蝶笔记。 正是小蝴蝶的笔迹，娟秀清雅。 庄子昂快速翻动了几页，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，记述着小蝴蝶从过去到未来，点点滴滴的见闻。 “你先看最后一页吧！”苏奶奶语调凄然。 庄子昂翻到后面，找到最后一张有文字的页面。 那上面只有寥寥两句话。 “大笨蛋，我恨你一辈子，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！” 这句话，便是小蝴蝶对庄子昂说的最后一句话。 犹如一把刀，将庄子昂的心脏刺穿。 第二句话，与上一句墨色不同，应该是后来再写的。 “可是，我还是好想你！” 这一页纸，皱巴巴的，被水沾湿过。 不用想也知道，那是小蝴蝶伤心至极的泪。 庄子昂再往后翻，全是空白页，没有了任何文字。 这意味着，上周星期五，便是小蝴蝶最后一次，来到一年以后。 “她不会再来了，我再也见不到她，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 庄子昂想到此处，肝肠寸断。 他向苏奶奶哭诉：“奶奶，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，我以为那样才是对她最好的方式。” 苏奶奶摇摇头说：“你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呢？反正她永远也听不到了。” 潮水一般汹涌的悲伤，在狭窄的小屋蔓延。 这个房间里，似乎还残留着小蝴蝶的气息，但她再也不会出现。 “孩子，别哭了，她既然那么喜欢你，应该不希望你为她伤心，这个本子你带回去慢慢看吧！”苏奶奶带着送客的语气。 看得出来，她对庄子昂的态度有些复杂。 要说一点不怪他，也是不可能的。 庄子昂向苏奶奶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离开了苏家。 坐在回逍遥宫的公交车上，他开始阅读小蝴蝶留下的《梦蝶笔记》。 12月14日，星期三，雪。 写这一页文字的时候，实际上已经是一月。 当然，这里的所有日期，都是按照那个世界来。 半个多月过去，我才终于接受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，想要用文字记录下来，如果以后有人看到，就当我是做了一个浪漫的梦。 今天，我用古筝弹了那老骗子给我的曲谱，一阵恍惚过后，周围的世界，变得格外不同。 刚刚还是春天，突然变成了寒冷的四九天气。 家里的陈设发生了变化，奶奶不知所踪。 从家里出来，邻居一个也见不到，好像一夜之间全部消失。 我去了逍遥宫，想问问那老骗子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可是也找不到他。 周围的人群，全都是陌生的面孔。 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，那首神奇的曲子，真的让我做了一个到冬天看雪的梦。 我坐公交车去学校，想找老师和同学，发现他们也全都不见了。 我们的23班，成了一间空荡荡的教室。 太不可思议了。 我向很多人打听，才终于确定，我现在所处的时间，是大半年后的冬天。 同学们都已经毕业，老师也去教了新一届学弟学妹。 我去西校区找李老师，从别人口中得知，他现在是17班的班主任，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。 渐渐地，我才发现一个规律。 凡是我之前认识的人，在这个未来世界，通通都见不到。 来到这里，我只能去认识陌生人，交新的朋友。 冒着小雪，我去学校外的小吃街，吃了好多美食。 我告诉卖炸土豆的阿姨，我叫小蝴蝶。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。 变态辣的炸土豆，搭配加了冰块的可乐，真是YYDS。 没错，冬天的可乐，也必须加冰才能喝。 我在外面逛了很久，胡吃海喝，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。 一直到日落时分，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，我必须要回家，不能待到天黑。 否则的话，我可能会找不到回家的路。 六点十分，我在学校门口坐19路车回家。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，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，我的房间也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。 奶奶正在厨房做饭，香味飘得整个楼道都能闻见。 我问她白天去哪了，她说她一整天都在家里，一步也没有出门。 晚上躺在床上，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，我兴奋得睡不着觉。 那老骗子这次没有骗我，原来人真的可以穿越时间。 到冬天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 好想看一看那时候的奶奶，好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 没有人陪伴，她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寂寞？ 可是我看不到她，也找不到她。 那个未来的世界，亦真亦幻，就像小蝴蝶做的梦一样。 半夜的时候，我的病犯了，心口疼得厉害。 我怕吵醒奶奶，害她担心，只能一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。 白天在未来世界的一幕幕，在脑海中快速回闪。 我逐渐意识到，穿越是要付出代价的。 去一次未来，对我的身体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。 管他呢，反正我也活不长了，怎么开心怎么来吧！ ……